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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城之殇---风景记忆

风景记忆2020-06-19 11:07:14

       到达山城卡拉寇伊(Karakoy)时,天正下着雨,时急时缓的,同行的一些人说不想下车了。我拿起早备好的伞说去走一走,没有带相机,这一点让我事后非常后悔。

        说是山城,进去发现更像个小村庄,沿着湿滑的小路走了20多米,两边的房子格局都差不多,只是残破的程度不同而已,屋舍大多是用青白色的石头建成,没了屋顶,看起来每个房子都不大。


        在土耳其最美的绿松石海岸一路开过来,走过多个古罗马时代规模盛大的遗迹,,其中一些保存相当完好,与这些千年以上的遗迹比起来,眼前这个被遗弃不到百年的普通村庄看上去则过于朴素和单调,若不是脑中回荡着历史书中所描述的情景,在这个雨天,我或许就回头了。




     

        希腊人从古罗马时代之前,就在安纳托利亚地区生活、经商,这里也是最早希腊化的地区之一。东罗马帝国也可被称为希腊人的帝国,到奥斯曼时期,希腊人与奥斯曼人、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等等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。即使在19世纪2、30年代希腊独立战争(众所周知的拜伦就是死于这场战争)后,土耳其仍然居住着大量的希腊人,直至一战。

         由于奥斯曼在一战时期站错队,而希腊则站在了英法等协约国一方,大战结束后,希腊军和土耳其民族军打的难分难解,当希腊军占领原土耳其城市,即屠杀当地穆斯林,当土耳其民族军赶走希腊军后,又屠杀当地希腊人。战争中,谁也不是小白兔。

        1923年7月,《洛桑条约》签署,第142条为雅典与安卡拉单独达成的一项协议,双方同意“交换”人员,实质上是两国强制驱逐少数族裔。

        在《佩拉宫的午夜》一书中说道:“这次民族大分离给每个人都指定了一个绝无仅有的身份......一个希腊东正教家庭拉家常或许说的都是土耳其语,而且追根溯源,他们可能世代都生活在安纳托利亚的同一个村庄。同样,希腊的穆斯林讲希腊语或者斯拉夫语,他们应该与土耳其共和国的文化也没有多少共鸣。但在这场交换中,官方会公开宣布前者是希腊人,后者是土耳其人,他们最终都会被送往所谓的同种族家园的异国他乡。“

         在希腊的穆斯林和在土耳其的希腊人,总数几十万人口被圈入交换范围,他们背井离乡,放弃所有,许多人变得身无分文,口袋里只剩下一张几乎无法索要补偿的财产清单。

        



        卡拉寇伊这个地中海沿岸的一个希腊人聚居的小城。正是在将近100年前的那场大交换中,变成了空城。

        彼时雨淅淅沥沥的小了,我也越走越深,周围的建筑遗迹也有了微妙的变化,出现了一些深宅大院,有些屋宇显然比较高大,墙体的结构也更为复杂,墙面上还留有颜色,虽然已在时光中淡薄,却还未完全消失,可以辨认出那是典型的希腊蓝,还有砖红色。大约在这个山城的繁盛期,这些墙壁上画着精美的图案,彰显着主人的富庶和品味。有些院落宽大通透,似乎可以看到当年孩子们在这里嬉闹玩耍。





        正想着,居然真的听到人声,在这个山城里,难得见到一两个游客。循着声音找过去,却看到一扇很新的黑色栅栏铁门,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庭院,有座红砖建筑,保存基本完好,屋顶都还在,建筑式样也与其他建筑迥异,应该是座东正教的教堂。几个男男女女年轻人,显然也是游客,正在里面游荡。



        我推了下铁门推不开,才发现上面有锁。里面两个年轻的男孩冲我用英语喊:“锁啦!从旁边进来!”指着围墙的一个方向。我转过去,本以为有个小门,谁知是一人多高的围墙,围墙外连着其他房子。我正犹疑中,两颗脑袋从围墙里面鬼头鬼脑地冒出来,正是刚才的两个年轻人,一边做手势一边用磕磕绊绊地英语示意我爬进去。



         踩着旁边半堵残墙,试图踏上围墙,但是之间跨度太大,我的小短腿有点勉强,且石头墙面被雨打湿滑滑的,也没有突出的位置可以借力,两个年轻人在里面不知用什么语言在商量,大概是在说怎么帮我。我忽然觉得太搞了,一个来自中国的中年妇女,跟着不知哪国的年轻小孩爬人家墙头,还技术不佳,万一再摔了,所以表示放弃,站在墙头拿手机拍了张照片了事。两个年轻人露出了遗憾的神情。我也遗憾地站在半堵残墙上遥望了下这座教堂。




        同行的女友不晓得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,指着山坡说应该爬上山走走。举头望去,果然是山城,整个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房屋。我们一路穿行的小道,只是山坡下的路,山上还有大片大片的各色建筑。女友又指向另一个方向的高地,上面有一栋很大的长方形建筑,说那可能是一所学校。



        这让我想起几日前,在伊斯坦布尔的一个经历。

        当我们走在某个小巷子里,发现路边一栋建筑很特别,三角形的山墙,门楣上方两侧小雕塑和门廊柱很希腊,完全不同于周边的穆斯林风格。一问才知是所希腊族裔的学校。


         导游看我很有兴趣的样子,就去跟门卫攀谈,门卫说这里不让参观,但可以帮忙去问问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西装革履的高个男人走出来,导游上去聊了一会儿,挥手让我们进去。

        一层的厅里有活动,似乎是家庭产品的义卖,有糖果和手工台布之类,几位漂亮的女士在向问询的客人介绍产品。一问才知,当天正是东正教的复活节。一些家长带着小朋友来学校聚会。


        图书馆和标本室是一间,书柜里放着一些看起来有年头的书,比较像希腊文,可惜看不懂,不知道是什么书。玻璃柜里还有各种鸟类的标本,一具人骨架站在其中,很有幽默感。


       从图书馆出来,本想就此结束参观,看见导游和那位男士在聊天,导游说那位男士想请我们到顶层看风景。我忽然醒悟过来,问这位男士是不是校长,他说是,我说那能先参观校长室吗,他笑着说当然可以。原来校长室就在一层,窄长的一小间。他看我举着相机,很配合地坐到办公桌后露出笑容。


        校长说顶层是不开放的,但是鉴于我们是客人,可以破例,因为他喜欢中国和中国人,因为中国的古老文明。随后他领我们乘着老古董般的小小电梯到了顶楼,电梯门打开是一间像陈列厅的会议厅室,柜子上放着亚历山大的石膏头像,土耳其国父凯末尔的照片等等。校长走到会议室另一头的小门前,放慢了脚步,回过身来说:“请安静,请放慢脚步。”微笑着扫视过众人后,拉开门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
        我走出了这道门,轻叹一声:“哇!”

        从宽大的阳台上望出去,整个博斯普鲁斯海峡、金角湾、欧亚大陆的连接处,呈现在眼前。


       校长指着托普卡帕皇宫等地标性建筑,简短地讲起了历史,从拜占庭开始,我顺口问起关于最早的传说,希腊人在国王拜占的统治下在这里建立的第一个王国。从大历史又聊到这所学校的历史到现今的状况,校长说,现在整个伊斯坦布尔,只剩2000多希腊族裔,这所学校就是为这些人的孩子所开的中学,几个年级加起来只有65个人,他在这个学校做了7年的校长。

         离开前,我看到楼下有一面照片墙,上面布满了曾在这里教学的老师的照片。跟校长道别时,我看着他高耸的鼻梁,是很古罗马的外形,问他是什么人,我是想问他是不是是希腊族裔,他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:“我是土耳其人。“然后说,感谢我们有兴趣参观他的学校,也许过几年,这个学校就关闭了,因为希腊裔的人口会越来越少。




        我和女友没有爬上高地去看这里的学校,顺着小道继续漫无目标的向前走,看到了一所小礼拜堂,外墙上有十字标志,里面空空如也,某个角落有疑似壁画的痕迹。




        再向前走,发现走到了出口,拐个弯就可以回到大路上,回到现实中。

        我回身喊女友:“到村口啦!”

        村口有栋相对保存完好的建筑,居然有木门,木门的风格与建筑很搭调,但显然是后来做的,因为即使只有一百年,所有建筑的木结构早就腐烂剥落消失无踪了。



        这栋建筑应该是景点管理人员的办公场所吧,门口还放着几个铁皮盒子,里面种着天竺葵之类非野生植物花草。


        旁边有个小小的敞开式的休息区,游客可以在这里喝茶喝咖啡,休息区有一个旧货架子,上面陈列着各种器物,很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。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做旧的仿制品,过了这一百年,即使是有着几百栋房子的山城,也早该被人们搜罗空了,哪里还会有东西剩下来。



        走到路边,发现有两块牌子,一块是介绍山城里的徒步路线,上面的照片显示,走到山顶上,能看到美丽的地中海。也许某一天有幸再回到这里,我会带上手杖准备好充足的时间,在这山城走上一两天。



         另一块牌子简述了这里的历史。 土耳其政府把这里当做一个保护区保留了下来,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含有一点点反省,为人类的愚蠢和自私而反省,希望有。

         人类把巴别塔的失败归咎于神,因为神的嫉妒造成了人类的分歧。但是实际上,是人类自己无休止的争斗才是真正祸因,即使他们语言相通。




        卡拉寇伊常被称作“死城”或者“鬼城”   ,而我更喜欢称它为空城。

        因为这里只是没有了人类生存,并非没有生命,各种树木、植物比如仙人掌繁茂生长着,大自然以生生不息的顽强重新占领了这片地区。

        安纳托利亚大地上最常见的黄色雏菊和红色的虞美人,以不可阻挡的势头从荒原呼啸而来,它们漫过墙头,穿廊入室,在每个地方扎下根。

        在这春夏之交,它们在人类所遗弃的地方盛开着花朵,或金光灿烂,或鲜红如血,如火焰般欢快地燃烧着它们的生命。


       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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